一七二三年的暮春,府城通往打狗港今高雄的古道上,泥泞不堪。雅君与云芳在几名效忠於云芳家族的老仆掩护下,避开了官府的搜查,抵达了这座位於南方、充满了野性与海风的港口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没有府城那种沈重的文化重压,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盐田、泻湖,以及远方海平线上,那些若隐若现的、往返於马尼拉与安南的异国商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躲在一间废弃的盐丁草寮里。这是她们在台湾土地上的最後一个夜晚。明晨,她们将搭上一艘运送樟脑与鹿皮的私人商船,航向那片安娜曾描绘过的蓝色未知。

        云芳在草寮的简陋土灶上,准备最後一道料理:「八宝饭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朴国宰式的饮食观察中,「八宝饭」是所有料理中最具「重构」意义的。它代表了将散落的碎屑,强行聚拢成一个圆满的幻觉。云芳拿出了她这一路私藏的食材:池上的糯米、万华的冬瓜条、府城的蜜钱、甚至是安娜时代留下的几粒陈年乾果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是一道关於拼凑的菜。」云芳一边淘米,一边低声说,「我们带不走林家的宅子,带不走云家的宗祠,我们带走的,只有这些碎裂的味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云芳将糯米蒸熟,拌入洁白的猪油与晶莹的砂糖。随後,她在碗底铺上一层层莲子、红枣、桂圆、青红丝和那些带着发酵酸气的蜜钱。最後,将糯米压实,倒扣在粗陶盘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当这盘五彩斑斓、闪烁着油脂光泽的八宝饭被呈现在昏暗的草寮里时,雅君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极致的「华丽」与「荒凉」的对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在我的国家,这代表的是圆满。」云芳舀起一匙带有桂圆香气的糯米,送到雅君唇边。

        雅君张口接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糯米那种极其强韧、却又温柔的黏度,瞬间包裹住了她的舌尖。那是土地的厚度。随後,每一种「宝」都在口中释放出不同的情绪:红枣的沈稳、冬瓜条的清甜、还有那种经过蜜渍後、带着微微苦涩的甘甜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味道太复杂了,复杂到让人感觉这不是在吃饭,而是在反刍整整一百年的岛屿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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