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七二一年,府城的林家大宅张灯结彩。林家老爷为了庆祝长女从厦门归来,特意设了一场私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位长女名叫雅君,自幼随外祖父在闽粤一带游历,受过西学的一点点薰陶,性格开朗甚至有些叛逆。她不喜欢府城名门闺秀那种「笑不露齿、步不移裙」的压抑,她更渴望的是海峡那头那种咸湿、自由的风。

        宴席设在後花园的凉亭,隔着一层密密的珠帘。云芳被特许在帘後负责现场的摆盘与调味,那是为了确保每一道菜在入口前,都能维持最精准的热度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听说这道鱼,是这府里最安静的人做的?」雅君的声音从帘幕那头传来,带着一种清脆的、如同风铃碰撞的质感。

        云芳的手微微一颤,正在淋酱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盘菜是「五柳枝」O-liu-ki。这是府城官家私宴中最具代表性的鱼料理,也是一场关於「剪裁与平衡」的视觉艺术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五柳」指的是五种切成极细丝的食材:黑木耳、香菇、金针、红萝卜与大葱。在云芳的手中,这些食材被切得细如发丝,层次分明地铺在一条炸得外酥内嫩的黄鱼上。这道菜的灵魂在於那碗「糖醋芡汁」。

        云芳舀起最後一勺酱汁。那酱汁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,在灯火下闪着如流金般的光泽。她选用了台南在地出产的陈年乌醋与浓缩了甘蔗香气的黑糖,比例是极其危险的六比四——多一分则酸得刻薄,少一分则甜得庸俗。

        当酱汁淋下的瞬间,「嘶——」的一声,热气腾腾,一种极其强烈、极其勾人魂魄的酸甜香气,穿过珠帘,直接撞向了雅君的鼻尖。

        雅君撩开珠帘的一角,目光正好对上了正在收起勺子的云芳。

        云芳惊跳起来,下意识地低头,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抹布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的醋下得极大胆。」雅君没有生气,反而露出了一种惊喜的神情。她伸出白皙的手指,夹起一根木耳丝放入口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初是极致的酸。那是乌醋经过热力激发後产生的、带着谷物焦香味的酸,像是府城夏季的一场暴雨,瞬间打醒了味蕾。紧接着,黑糖的温润如潮水般涌上,将那份酸意温柔地包裹,转化成一种极其丰富、深邃且带有发酵气息的甜。黄鱼的油脂在这种酸甜的交织中,显得异常鲜灵,完全没有油炸物的沉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种酸甜,我在厦门见过,也在那些外国商人的餐桌上看过。」雅君看着云芳,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聪慧,「但你的五柳枝里,有一种……不甘心的味道。你在怕什麽?怕这糖不够甜,还是怕这鱼不够鲜?」

        云芳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名光彩夺目的女子。雅君的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自由气息,那种气息让云芳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吸引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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