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二十五、炮二十六,是巡防艇队里最大的两条铁壳炮艇,官兵们叫它们海上霸王。这一夜,它们担任锚地外围的警戒,游弋在清洲以西。
凌晨四时许,共军的突击船队摸了上来。打头的一条船,影影绰绰,像是自家的高要号炮艇——那是共军的先锋号,原先就是的艇,叛过去的,模样跟高要号一模一样。它藉着夜色和同型船的伪装,一直靠到炮二十五跟前,才突然开火。距离太近了,炮二十五猝不及防,艇上大乱,艇长王复海在第一时间就组织还击,一边打一边发信号。共军的人马藉着火力,竟然跳帮登上了炮二十五的甲板——几十年没见过的接舷肉搏,在二十世纪的珠江口,又上演了一回。炮二十五,一度被共军狭持。
旁边的炮二十六赶来救援,艇长吴桂荣指挥全艇猛打,想把炮二十五抢回来。共军的先锋、奋斗两艇夹击炮二十六,炮弹把炮二十六的中部打着了,机油柜起火,火借着海风,在艇身上窜。吴桂荣带着人一边灭火一边打,艇身倾斜了,还在开炮。最後,炮二十六在火光里沉了下去,吴桂荣艇长以下十名官兵,没能再上来。
炮二十五那边,王复海带着剩下的官兵退守後甲板,跟登艇的共军逐舱争夺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增援的巡防艇赶到,共军见势不妙,弃艇而走,炮二十六的仇没报成,炮二十五总算夺了回来——船夺回来了,可艇上横七竖八,王复海他们十名官兵,也伤亡在了这一夜里。两条艇的艇长,一个沉了船,一个守住了船,名字在战报里写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——许多年以後,两岸的战史写这一夜,连王复海、吴桂荣两个人究竟守的是哪一条艇,说法都不一样。名字会记错,船会记混,可那天夜里两条艇上的人,没有一个往後退,这一点,两边的战报都没有异议。
第二巡防艇队的司令是曹元中。事後他写的报告里,炮二十五那一夜的经过,是全防区最惊险的一页:共军跳帮的人数不多,却个个是敢死之士,领头的是一个步兵副指导员,端着刺刀冲在最前头。王复海组织官兵用消防斧、信号枪、一切能抓到手的家伙,跟他们在甲板上、在舱口、在驾驶台上逐寸争夺。驾驶台被夺去两次,又夺回两次。增援的艇靠上来的时候,炮二十五的甲板上,两边的人倒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曹元中在报告的末尾写了一句:此役之烈,不减於接舷战之古法。海军里传这句话,传了很多年。现代的军舰,打的是炮弹和吨位,可到了那一夜,胜负又回到了最古老的地方:谁敢跳过那道舷墙,谁能在甲板上站住。
天亮以後,曹元中亲自去看了炮二十六沉没的水域。海面上漂着油花、木板和一只水兵的鞋。他命令巡防艇在那片水域绕了三圈,鸣笛三声。艇上的官兵立正,脱帽。没有捞到人。吴桂荣和他的十名官兵,就留在了那片水里。那片水,渔民叫它西水道,鱼很多。往後的年月里,岛上的渔民在那一带下网,网起大鱼,总要多看一眼。老陈伯跟阿炳说,五月二十六那天夜里,他们走的时候,他站在滩头上,望着船队的灯火,心里想的不是输赢,是那些沉在水里的人。他说,海不记仇,海什麽都收,也什麽都还:还给你鱼,还给你风,还给你日子,就是不还人。
外围警戒线,就这样被突破了。共军的突击船队从缺口里涌进来,直扑锚地。
消息传到太和号,齐鸿章只说了一句:升火,起锚,迎敌。
清晨五时三十分,共军突击船队主力由果敢号率领,出现在锚地外围。六时二十分,齐鸿章亲率太和、中海两舰及第二巡防艇队,出锚地截击。两支船队在芝洲岛附近的海面上撞在一起,炮声震得岛上的窗户纸都在抖。石根在西区高地上看得清楚:太和号的炮口火光一排一排地闪,中海号跟在侧面,两条大舰像两堵墙,横在锚地和共军船队之间。
太和号舰桥上那一个多小时,後来是听随舰的文书讲的。文书说,齐司令从接敌开始,就站在舰桥正中的位置,一道命令一道命令往下传:航向、航速、炮口指向,声音不高,却稳得出奇。中海号在侧面跟着旗舰的灯号转向,两条大舰的炮火织成一面网,把共军的突击船队往外逼。果敢号就是在这样的火力里被咬住的:先是舰面中弹,接着起火,航速慢下来,像一头被围住的兽,左冲右突,总冲不出那面火网。文书说,他那时心里想的是,司令打仗,像下棋,一步一步,把对方往死角里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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